徐耀：音樂的葷與素

　　我們中國人對音樂最常見的欣賞歸類是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人，但二者有明確的界限嗎？現在歸為嚴肅的、高雅的音樂在其誕生的年代，很可能本來就是娛樂的、通俗的，只不過這些音樂經過歷史的洗滌留存下來，是當時流行音樂的精華，又異于當下流行的音樂，因此才歸為高雅。按照錢穆先生《晚學盲言》中所講，雅者正也，代表共同性，俗者變也，代表區域性和時代性。如此看來，音樂不當以高雅和通俗來分，因為雅與俗非一成不變，而是可以互相轉化的。比如，圓舞曲本來就是奧地利民間娛樂的音樂，在斯特勞斯那個時代是不上大雅之堂的，現在卻是金色大廳新年音樂會的主要曲種。可見，欣賞音樂應該有一種跨越雅俗的角度，以飲食觀之如何？

　　孔子在《禮記》里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凡是人的生命，不離兩件大事：飲食、男女，即生活和性。由此引申，飲食等于生活問題，男女屬于康樂的問題。康樂問題就是健康和娛樂，人類的娛樂是由藝術來滿足的，人不能沒有娛樂，也就是《孟子》“食色性也”中的色。音樂作為藝術的主要種類之一，與飲食有異曲同工之處，也未可知？

　　已故的木心老人說“西方音樂是葷的，中國音樂是素的”，這是我見到的關于音樂最奇妙的看法，但仔細琢磨，這句話卻很有道理。擴而廣之，每種文化里的音樂都有葷素之別，只是葷素比例不同而已。

　　漢字“樂”的來歷很有意思。清末學者羅振玉認為，“樂”為絲弦附在木器上的象形字。《說文解字》認為，“樂”是木架上置鼓的象形字，是鼙鼓。修海林在《中國古代音樂美學》中認為，“樂”最早的甲骨文含義是成熟的谷穗，是因為能夠溫飽而得到的一種精神愉悅，這與中國文明根植于農業是契合的。中國最早的音樂文獻記載“蠟祭”就是農耕樂舞，也說明中國的音樂起源于植物的收獲。

　　英語Music，德語Musik，法語musique，西班牙語Música，都來源于古希臘神話中文藝女神繆斯(μουσικ?)。 繆斯是希臘神話中九位文藝和科學女神的通稱，她們均為主神和記憶女神之女。可見，西方音樂與農業收獲沒有來源上的明確關系，直接是人的活動，人的本性是動物性，人的活動當然是動物性的。

　　由此看來，中國音樂和西方音樂從審美心理的根源來講就是不一樣的，自然欣賞體會也完全不一樣。

　　中國文明是農業文明，這是世所公認的。農業意味著定居，定居意味著生產場所的隔離，隔離的生活就產生內省式的審美，由此中國音樂的審美追求是“和”。從“和”字的甲骨文來看，就是一個屋頂，下面有圍欄，外面有農作物“禾”，這是遠古先民生活原型的形象反映，是對一種安適自足生活的內在體驗。聲音之和為感樂（le），樂與人和為行樂（le），天人之和為心樂（le）。音樂從粗淺的感官享樂開始，逐漸升華為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是單純的快樂，即為老子所說的大音希聲，這種境界里不需要紛繁復雜的變化，就像一盤素菜一樣，清淡。這是中國音樂的至高追求。

　　狹義的西方文明起源于愛琴海沿岸，主要是希臘和小亞細亞文明。這一地區的氣候與亞洲大陸完全不同，地形也是多崎嶇山地，這個地區的文明不以農業種植為主，而以畜牧和貿易為主，自然不會產生中國那樣的音樂審美。而注重人的活動本身、顯示人自身的美和力量，造就彰顯人的能力的審美觀，于是繪畫注重寫實和人體，雕塑多用裸體，音樂也是外向型的、感官刺激型的。這和飲食中強烈刺激食欲的肉食類似，所以西方音樂的本質是宣示性的，不是內省式的。我們中國人聽西方音樂就像吃慣了素菜的人吃葷菜，口味太重，不好消化。

　　叔本華的說法：不同文明塑造不同的藝術，還塑造不同的生理系統、醫藥系統，每個民族甚至生不同的病。一切罪惡，一如美德，深深源自民族的文藝，包括音樂。

　　德國音樂是就是德國人“意志的聲音”，貝多芬、勃拉姆斯、舒曼、甚至莫扎特，最為明顯的就是瓦格納。瓦格納的歌劇配樂極盡輝煌，連豎琴都要好幾個，這樣的音樂聽起來音樂元素鋪天蓋地而來，每個元素都在強調一種思想，讓人無處躲藏。據說希特勒曾叫人在拜羅伊特為他專門演出瓦格納的作品，感動得流淚，恨不得與這位上個世紀的天才執手親談，因此有人說瓦格納的音樂影響了法西斯主義，這樣的音樂難道不是具有極為明顯的動物性嗎？而且是食肉動物，你想象一下，一群獅子在非洲草原上追逐獵物。

　　在具有神秘感的商周雅樂之后，有輝煌的漢唐大曲，之后則中國式的交響樂日漸式微，由一幫子宋朝詞人牽頭的文人音樂與專為勾欄瓦肆作曲的職業樂師將中國音樂引向兩個方向，但二者是相通的。《牡丹亭》里游園驚夢的起手幾板，就直接把聽者帶到了一個暖暖的午后。《梅花三弄》弄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弄得是人的情操。梅蘭竹菊都可入樂，那這中國音樂到底還是素菜。即使復雜一些的樂曲也只是幾種素菜做到了一起，歡快的樂曲就像加了一些辣椒的素菜。

　　菜肴美不美，取決于你的口味；音樂美不美，也取決于你的口味。

　　傅聰將莫扎特比作李白，把貝多芬比作杜甫，把舒伯特比作陶淵明，把肖邦比作李后主。其實，有些作品是作者自己言說自己，有些也不是。別人的解讀、比較其實都是多余，本來在各自的文化土壤上都是好的，放到一起比就不好了。還是那個看法，西方音樂是宣示性的，中國音樂是內省式的；西方音樂不存在意境，中國音樂不追求形象。欣賞音樂，最好葷素搭配，豐儉由己，畢竟音樂欣賞是個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