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李濟科 于 2014-4-26 16:49 編輯
(摘抄自2014年4月25日《報刊文摘》第7版) 制度 劉亞洲:甲午之敗并非海軍之敗,也非陸軍之敗,而是國家之敗。 甲午戰爭日本的勝利是制度的勝利。大清帝國的失敗是制度的失敗。鴉片戰爭一聲炮響,喚醒了清朝的同時也喚醒了日本。中日兩國同時走上了“改革開放”的道路。但兩個國家學習西洋文明,一個從內心革新變化,另一個則止于外形。結果一個成功了,一個失敗了。 問:您說當時日本已成為一個現代國家,有什么標志? 劉亞洲:最主要的標志是人的覺醒。日本秉承中國文化上千年,其國家形態與它的母國是一樣的:國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國。人民只有宗族意識,沒有國家意識。那時候西方傳教士到中國和日本來,都一致承認中日兩國人民的忍耐與堅忍無與倫比,但另一個印象就是麻木不仁,對壓迫逆來順受,毫無主動性和創造性。但西風東漸之際,日本人斷然斬斷了上千年的文化臍帶,脫亞效歐,加入了西方的發展行列。人民變成了國民。 百姓是不是國民,有兩條重要標準,一是有沒有權利,二是有沒有財富。日本走了和清朝洋務運動相反的路,鼓勵民間資本。很多日本學者在總結甲午戰爭經驗時都認為,國民意識是戰爭勝利的最大法寶。反觀大清帝國,當日本在不顧一切地調動和激發全民族的創造力的時候,清朝則不顧一切地將民間思想火花撲滅于萌芽之中。 戰略 劉亞洲:甲午戰爭其實也是中日兩國發展戰略的對撞。19世紀中葉,西方列強入侵東方,亞洲各國相繼沉淪,只有中日兩國奮起自強。中國發起洋務運動,日本搞起了明治維新。洋務運動的倡導者和參與者,在建立現代國家的努力上,與日本明治時期那代人,應該同樣值得尊重。問題是,東亞狹窄,容不下兩個國家同時崛起,尤其容不下中國這樣的大塊頭崛起,這就決定了中日間必有一戰。日本對此認識得非常清楚,而清朝則懵懵懂懂。中日雙方都在西方船堅炮利的逼迫下進行戰略轉移。日本實現了由傳統戰略向現代國家戰略上的徹底變革。相反,清朝在確立具有現代特征的國家戰略上始終裹足不前。直到國家覆亡,都沒有制定出現代意義上的國家戰略。 中國歷史上不乏大思想家、大戰略家,但是難以有跨越數代人的長久性大戰略和實行這種戰略的意志。日本發動甲午戰爭時,叫囂的是“國運相賭”。清朝就沒有這樣的國家意志。甲午戰爭之后,日本是想永久占領中國的,所以它學習的是滿清滅亡明朝的經驗,以摧毀中國人的心理和意志為主。這就是為什么日軍在戰爭中對中國人那么兇殘和幾次大屠殺的原因。南京大屠殺就是“揚州十日”的翻版。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屠殺不發生在南京,也一定會發生在其他地方。只不過南京更合適罷了。它是首都,屠城的震撼力遠大于揚州。這是日本的既定戰略。 信仰 問:評價甲午戰爭,都覺得中日兩軍精神狀態差距太大。 日本《日清戰爭實記》寫道:“支那大將身形高大,力氣超群,貌似可指揮三軍,然一旦開戰就變成弱蟲一條,尚未聽到槍聲就逃之夭夭,甚至披上婦女衣裝,企圖蒙混過關。”以至于戰后在日本兒童游戲時,辱罵失敗者是“支那”。兩國老百姓的精神狀態對比也非常強烈。中國老百姓送親人上前線,哭哭啼啼。日本人出征的情形,梁啟超寫過了:“親友宗族把送迎兵卒出入營房當作莫大光榮。那光榮的程度,中國人中舉人進士不過如此。”他還說,日本人歡送親朋子弟入伍都以“祈戰死”三字相贈。報刊所載贈人從軍詩,都以“勿生還”相祝賀。就連在日本社會地位最卑微的妓女,也捐錢捐物資助國家戰爭。 旅順大屠殺時,中國百姓幾乎未有任何抵抗,絕大多數神情麻木,如待宰羔羊。在中國,一共發生過兩次刺殺日本高官的事件,一次是安重根擊斃伊藤博文,一次是尹奉吉炸死陸軍大將白川義則。兩個義士都是朝鮮流亡者。朝鮮人在中國土地上有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讓日本人膽寒。我常常想,如果他們是中國人該多好。如果一條魚病了,是魚的問題;如果一條河的魚全病了,那就是水的問題。 問:這個“水”指的是中國文化嗎? 劉亞洲:是的。中國的國民性在古代是非常輝煌的。春秋時期,中國人性格陽剛勇武。思想燦爛絢麗,極富進取心,也極富創造力。到處是慷慨悲歌、俠義肝膽之士。與之相得益彰的則是直到今天仍令我們神往的諸子百家,洋洋大觀!那時的中國人是有信仰的。他們信仰的是中國傳統中最健康的東西,如信、義、仁等等。秦始皇之后,專制皇權大行其道,對人民一代一代進行奴化教育。被統治階級閹割后的儒學道統使得中國只知道有家,不知道有國。孝子太多,忠臣太少。政治權力不允許民眾樹立信仰與道德,因此成了一盤散沙。日本間諜宗方小太郎研究中國后得出一個結論:“人心腐敗已達極點。”他提出,國家是人民的集合體,人民是國家組織的一“分子”,“分子”一旦腐敗,國家豈能獨強?“分子”腐敗,國家的元氣就喪失消亡,這比政策失誤還要可怕。 國運 劉亞洲:甲午一役,是民族之哀,民族之痛,但我認為,它同時還是民族之幸。 甲午戰爭的失敗導致了中國人群體意識的覺醒。 毛澤東出生在甲午戰爭前一年。鄧小平出生在甲午戰爭10年后也就是日俄戰爭的當年。他們的青年時代,正是甲午風云掀起的巨濤對中國近代史沖擊最猛烈的時代。啟蒙、自強與救亡,是那個時代的主旋律。他們的思想上一定有深深的甲午烙印。他們肯定從來不曾忘記甲午。上世紀60年代,毛澤東在談到中印領土爭端時說過“不能做李鴻章”的話。1982年,面對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不愿把香港歸還中國,鄧小平說:“如果不收回,就意味著中國政府是晚清政府,中國領導人是李鴻章!” 從另一個意義上講,我們還應當感謝日本。毛澤東就講過類似的話。1956年,毛澤東在與訪華的日本前陸軍中將遠藤三郎談話時說:“你們也是我們的先生。正是你們打了這一仗,教育了中國人民,把一盤散沙的中國人民打得團結起來了。所以,我們應該感謝你們。” 問:請再談談日本甲午一役后的結局。 劉亞洲:甲午戰爭不僅使日本淘到現代化的第一桶金,還嘗到了“國運相賭”,“以小博大”的甜頭,在軍國主義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美國學者研究認為,日本患上了一種“勝利病”,什么仗都敢打,什么國家都敢侵略。直到犧牲了上千萬軍民,挨了兩顆原子彈,輸得一干二凈:交出了朝鮮,交出了滿蒙,交出了臺灣,除了一個沖繩之外,其他吃進去的東西都被迫吐了出來。種未滅,國已亡,至今還是個非正常國家。這一切,不能不說都與甲午戰爭有關。韓國學者李御寧指出:“襲擊珍珠港的念頭,來自剎那間一擊取勝的劍道和相撲,但那場地太大了。每當把盆景樹木要移植到廣闊的平原時,日本總是犯大錯誤。” 當下的日本又是如此。 |